一个人觉得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,和另一个人真正感受到被爱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我以前一直觉得,承担家庭责任,没有背叛,努力解决现实里的问题,就是婚姻中最具体的爱。如果自己已经很累、也做了很多,那对方就应该理解那些偶尔的沉默、冷淡和不耐烦。
后来回头看才发现,付出了多少,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衡量;有没有感受到被爱,却是另一个人的真实经验。
很多关系的问题,不是一个人从来没有爱过,而是两个人对"什么才算爱",有完全不同的理解。
读完《克拉多克太太》以后,有一句话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:爱一个人,需要某种悟性。
伯莎说:“我要的爱,是男人为了女人,可以抛弃一切,甚至他的灵魂。”
爱德华耸耸肩:“我不知道你从哪儿能得到那种爱。我对爱的理解是,合适的东西摆在合适的位置,不过事事都有限度。人生还有许多别的东西。”
他们争论的是什么才算爱。伯莎想要的爱情,是在丈夫的生命里拥有不可替代的位置;爱德华给出的是忠诚、安稳和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。
他没有背叛,也没有故意伤害,他只是把爱情放进"合适的位置"之后,便以为它不再需要表达。他从来没有意识到,自己认为幸福的生活,正在让伯莎一点点失望。
伯莎最初爱上的,也不只是爱德华本人,还有她想象中他可能成为的样子。她相信自己的爱情能够唤醒他。后来她才发现,爱德华并不是尚未被唤醒,他只是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成为另一个人。
《包法利夫人》里的艾玛,带着幻想走进婚姻,只是她的幻想指向了另一处:伯莎希望一个具体的人为她改变,艾玛则希望爱情改变她的人生。夏尔、赖昂和罗多尔夫,只是她在不同阶段用来承载幻想的人。她真正想逃离的,不只是丈夫,还有平凡、琐碎,以及那个无法成为小说女主角的自己。
男人们同样没有真正看见身边的女人,只是看不见的方式不同。
爱德华看见的只是婚姻的秩序,而不是伯莎不断变化的内心。对他来说,爱情只需要被安放在生活的一部分。夏尔则几乎没有意识到艾玛的不满。他爱的是那个美丽、优雅、让自己感到幸福的妻子,却看不见那个正在空虚、烦躁、渴望逃离的人。
他们有爱,只是对方没有从这些爱里感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。
也许爱情最初本来就离不开想象,我们总会根据有限的认识补全对方。真正困难的,是幻想逐渐破灭以后,还能不能放下原来的期待,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这种悟性,先是看清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:我希望对方理解我、为我改变,这些期待究竟来自对方的承诺,还是来自我自己对爱情的想象?更难的,是意识到自己表达出来的爱,未必是对方能够感受到的爱。
我花了很长时间,才真正分清付出与被爱之间的差别。我承担过的事情是真的,我没有被理解的委屈也是真的,但另一个人在这段关系里感受不到爱,同样可能是真的。
承认这一点,并不会否定过去的付出,也不意味着失败该由自己承担,它只是让我逐渐明白,爱情不能只用自己的尺度衡量。
爱一个人需要悟性,但这种悟性并不要求一个人处处围着对方生活。伯莎要的那种抛弃一切的爱,最后也可能变成另一种束缚。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,但也不能永远被放在最后,更不能只靠一句"我曾经爱过"延续下去。
读过再多爱情故事,人也未必因此更懂得爱。旁观时,我们可以清醒地分析幻想、依赖和占有,真走进一段关系,照样误解、失望,也会把自己的期待当成对方的责任。
书能让人看见别人的问题,但悟性只能自己长。写下这篇笔记,也不代表我已经及格,只是比过去少了一点自以为是。
爱一个人需要某种悟性。这种悟性不能让人避免受伤,而是让人慢慢看见:爱不只是我愿意为你做什么,也包括我是否真正看见过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