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觉得,一个人在关系里最重要的能力,是不要失去自己。
能独立生活、承担孤独,有自己的判断,也有离开一段关系的勇气。
经历过一些事情以后,我也曾把“不会再依附任何人”当成一种成长。只要把自己保护得足够完整,好像就不会再陷入过去那些失控、争吵和失望。
所以读《简·爱》的时候,我很自然地喜欢上了简身上的那种倔强。
她贫穷、普通,从小寄人篱下,却从来没有因此觉得自己的灵魂应该比别人低一等。面对罗切斯特,她可以承认自己的爱情,也可以在发现真相以后果断离开。那时候的她没有钱,没有家,甚至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去哪里,可她依然觉得有些东西不能拿来交换。
我很喜欢这样的简。
可看完这本书,我开始怀疑。一个足够独立、始终不肯低头的人,就一定懂得怎样建立理想的爱情吗?
罗切斯特带给简的一种特殊感受,是被看见。简也曾被人爱过,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她平静外表下的骄傲、敏感和反抗,也很少有人知道她有多渴望自由和更大的世界。罗切斯特看见了这些。可被看见和被爱,终究不是一回事。
他欣赏简的独立,却又不断试探她;喜欢她不肯顺从的性格,却又隐瞒自己的婚姻,希望她为了爱情接受由他安排好的关系。他喜欢的恰恰是那个不肯低头的简,可真正想拥有她的时候,又差一点让这种独立消失。
所以我始终觉得,他们之间当然有爱情,却未必像很多人想象得那么适合。
罗切斯特希望简理解自己,简也第一次遇到一个愿意认真看她内心的人。
我有时也会想,他们之间的强烈,有多少来自爱情,又有多少来自彼此的需要。
《简·爱》又偏偏写了一个非常现实的情节。简离开桑菲尔德以后身无分文,差点饿死。她有尊严,有原则,却买不起一块面包。后来那笔遗产让她第一次拥有了离开也能继续生活的条件。它没有抬高简的人格,只让她的选择不再受生存逼迫。
有了这条退路,她后来重新去寻找罗切斯特,我反而能够理解。
她去找他的时候,并不知道桑菲尔德已经烧毁,也不知道罗切斯特失明、残疾。她已经有亲人、有财产,也有自己的生活,却还是想去见那个曾经真正看见过她的人。
这一次,回去终于成了她自己的选择。
只是我依然没有完全接受小说最后的安排。简获得了财富和自由,罗切斯特却失去了庄园和一只手,重逢时已经失明。曾经倾斜的关系,被命运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重新调整。
我总觉得,罗切斯特需要放下的是对关系的控制。他的财富和身体,本来不必为此付出代价。
所以我没有把《简·爱》读成一个“独立女性最终得到爱情”的故事。
它让我重新怀疑自己过去很相信的一件事。守住自己当然重要,却只解决了亲密关系的一半。已经拥有独立、边界和离开的能力以后,我还愿不愿意相信另一个人,允许自己有需要、有依赖,也允许对方进入我的生活?
太依赖别人,人容易失去自己。可如果一个人永远把“我随时可以离开”当成最大的安全感,自由也可能慢慢变成另一堵墙。
以前我会觉得,成熟就是越来越完整,越来越不需要别人。现在我更愿意相信,完整并不排斥需要。一个人可以靠近另一个人,也不必因此把自己交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