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儿睡着之后,我常常回到客厅坐一会儿。
不是在想明天要做什么,是想今天。
想今天对她说话的某一次语气,想她低头时的那个动作,想自己为什么又一次,在一件那么小的事情上,情绪没有控制住。
喊她吃饭她没立刻过来、作业写得比我预想的慢、把玩具丢得满地都是——这些事本身都不大,大的是我的反应。
那股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耐烦,那句脱口而出之后我自己都后悔的话。
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个问题——到底是她做错了什么,还是我在害怕什么。
我以前一直以为,那个会发火的"我",就是我,生而为人,有脾气、有情绪、会累会烦,这很正常。
直到读《家庭的觉醒》,我才意识到,那个在情绪里反应的"我",并不是真正的我。
作者把它叫做"自我",它不是人格,也不是本性,是一套被过往环境训练出来的自动化反应。
真正的我,不在这套反应里,而在反应之下。
这段话我反复看了好几遍。
因为我发现,我做的很多事,其实都是围绕这个"自我"来展开:
跑步时觉察情绪的起落,Flomo里记下那些自己都觉得意外的反应,读心理学的书去追溯每一次失控的来源。
我一直认为这是在构建自我,结果这本书告诉我,自我其实是虚假的情绪,真我才是需要自己去追寻的东西。
觉察的目的,是驯服情绪化的自我,构建真实而又有韧性的真我。
这件事听起来抽象,落到生活里其实很简单;
每次当情绪要发作的时候,给自己半秒钟的时间先看见它。
不是对抗,是看见。
看见之后常常会发现,让我想发脾气的,并不是孩子犯的错,而是行为背后我自己的恐惧。
作者说,我们教养孩子所经历的诸多问题,根源都在恐惧。
第一次读到这句话,我其实很抗拒。
我不愿意承认那些不耐烦、指责和发火,背后不是"我是为你好",而是恐惧。
一旦承认这一点,我就等于承认我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笃定,那么懂爱,那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可后来我发现,每一次认真把情绪拆开,拆到最底下,几乎都会碰到同一个东西。
我怕她写不完作业,怕她养成坏习惯,怕她以后跟不上别人,怕自己没把她带好,怕某种说不清的"不够"。
有时候她只是磨蹭一点,我站在旁边多催两句,情绪就起来了。
表面上看,是我在嫌她慢;其实更早一步出现的,是我脑子里那个一下子被拉远了的未来:
她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?会不会什么都做不好?会不会是我没教好?
到了这一步我才看见,我真正受不了的,常常不是她当下的样子,而是她让我想起的那个、我自己也控制不了的糟糕想象。
那些怕平时压在水面下,我不觉得它们在;只有当她做了一些"不符合预期"的事,它们才突然翻上来,伪装成愤怒出现在我脸上。
那不全是愤怒,更像是不知所措无处藏身时的无能狂怒。
把这一层看清之后,我安静了很久。
因为我意识到,这些恐惧,并不是从我有了女儿那天才开始的。
它们比她更早,比我当父亲更早,甚至比我成年更早。
它们来自我小时候,来自我父母看我的眼神,来自我父母的父母看他们的眼神,来自一整条我没有选择、却早就流进身体里的反应链。
情绪是有血缘的。
我不是在发明对她的愤怒,我是在转述;
转述那些没有被上一代处理掉、最后落在我身上的东西。
我把它们接了过来,又差一点,原封不动地传递给她。
《家庭的觉醒》真正让我停下来的地方,就在这里。
它让我看见,孩子的成长,和父母的觉醒,其实是两条并行的线。
孩子走她自己的路,父母要做的,是在自己这一代,去看清那些不属于自己、但已经在身体里运作了几十年的程序;
然后决定:哪些留下,哪些到我这里为止。
这才是我想研究心理学、不断觉察自己的真正原因。
不是要成为一个更好的父亲,“更好"是一个太漂亮的词,它没有指向。
是要做一件很具体的事:在我这一代,把某些东西切断;不让我身上那些没被处理过的情绪,原封不动地流进女儿的生活里。
还有一件事,是我读这本书之前一直没看清楚的。
作者说,“我要让孩子快乐"这个念头,其实不是从孩子那里来的,是从父母自己那里来的。
它来自一种匮乏感,我们以为孩子缺,其实很多时候,是我们自己缺。
这句话我想了很久。越想越发现,很多我以为"是为她好"的东西,动机都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。
我想让她从小有很多陪伴,因为我当年没有。
我想让她任何时候提一个问题都被认真回答,因为我当年没有。
我想让她在情绪上来的时候能被看见、被接住,因为我当年没有。
每一条看起来是为她设计的养育原则,往下挖一层,都是我在填自己童年的坑。
不是她真的缺到那个程度,而是我太知道"没得到"是什么感觉,所以急着替过去的自己补。
我原来以为,只要我愿意给,就是爱。
后来才慢慢发现,有些"给”,并不完全是在流向她,而是绕了一圈,仍然在照顾我自己。
我给她的不一定是她需要的,有时候,是我需要她接住的。
如果我没看清这一层,我填的是我自己的匮乏,她成了我填坑的容器。
想明白这一点之后,教养的目标也跟着变了。
我以前以为,好的教养,是让孩子感到被爱、被理解、被支持,最好还能一直快乐、一直舒服。
可现在我慢慢不再这么想。
比起这些,我更在意的是:当她不快乐、不舒服、被拒绝、被挫败的时候,她能不能慢慢学会站稳自己。
一个有韧性的灵魂,才是一个人真正独立的开始。
说到底,我不是在养育一个快乐的孩子。我是在陪伴一个正在长出韧性的灵魂——而她的样子,也在提醒我重新长一次我自己。
写到这里,我没有觉得自己已经"觉醒"了什么。
识别恐惧、识别匮乏、识别自己身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反应——这些识别都不等于它们从此消失。
它们还会来,还会让我对女儿不耐烦,让我冒出"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"的冲动,还会在某个疲惫的夜晚把我拉回那个熟悉的、声音变调的瞬间。
区别只是,下次再想要发脾气,在说出伤人的话之前,我也许能多出半秒钟。
那半秒钟里,没有答案,也没有平静。只有一个动作——看见。
看见它是旧的反应,不是新的决定;看见它属于过去,不一定要属于现在;看见它可以流过我,但不一定要流向她。
觉醒不是一劳永逸的顿悟。它是一次次在情绪升起的时候,把那半秒钟重新拿回来的练习。
女儿睡得很沉。房间里很安静。
我走过去帮她掖了一下被子;她翻了个身,又睡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