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完《你当像鸟飞往你的山》,我最不理解的,是塔拉为什么总想回家。

十七岁第一次走进学校,后来进入剑桥,拿到博士学位。一路往外走,她已经有了独立生活的能力,却还是一次次回到巴克峰,期待父母理解自己,然后一次次失望。

我甚至觉得,这有点愚蠢。既然知道那里会让自己受伤,为什么还不肯放手?过好自己的生活,少来往,实在相处不了就不再联系,不就好了?

整理读书笔记的时候,我才发现,自己把“离开”想得太简单了。

书里有一段,母亲曾经承认自己没有保护好她,也答应会处理肖恩的问题。塔拉因此重新相信,也许家里的事情真的会变好。她写道,“过去是一个幽灵,虚无缥缈,没什么影响力,只有未来才有分量。”

第一次读到这句话,我只觉得人应该放下过去,继续往前走。重新放回当时的处境里,才意识到这句话里还有一种期待,她希望那些伤害能够过去,也希望自己还能拥有这个家。

那些伤害她的人,也是陪她长大的人。巴克峰上有她想摆脱的一切,也装着她整个童年。她想离开父亲的控制,并不意味着她也想一起失去父亲、母亲和所有家人。

我之前只看到了离开的必要,没有认真想过她舍不得什么。

父亲说她被邪灵附身,记忆已经不可信。想回家,就要先承认这一点,收回她对肖恩的那些指控。母亲当初承认过的事情,后来也收了回去。这个头一旦点下去,等于亲口说,那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,都是她的幻觉。

换成我自己,我可能会选择少来往,甚至彻底断开。但那只是我的答案。我没办法替她决定,走到哪一步才算足够清醒。

再回头看英文书名 Educated,我对“受过教育”这件事也多了一点理解。

最开始吸引我的,是一个几乎没有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女孩,怎么从巴克峰一路走到了剑桥。后来才觉得,学历可能只是最容易被看见的那一部分。更重要的是,她终于开始相信自己的判断。

小时候,父亲几乎替她解释了整个世界。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危险的,政府能不能相信,医院该不该去,她都在那套答案里长大。读书、离开巴克峰、接触越来越多的人以后,她才慢慢发现,世界原来还有别的解释。

她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记忆,辨认哪些事情给自己带来了伤害,也开始决定,哪些东西不能再接受。

书的结尾,她列出了形容这种变化的四个词,转变、蜕变、虚伪、背叛。她说,我称之为教育。

我很喜欢这个结尾。教育没有替她解决所有问题,只是让她逐渐能够决定,自己相信什么,又愿意怎样生活。

我一直希望阅读让我更独立,更有判断力。可当我越来越容易看见一个人的固执、偏见和局限以后,会不会也越来越没有耐心听他说话?

我觉得自己能够选择离开,便认为她也应该这么做。她每回去一次,我就觉得她还没有想明白。甚至拿她的学历来衡量她的选择,仿佛读到了博士,就应该能够干脆地处理好所有关系。

可“我可能会这样做”,怎么就变成了“她也应该这样做”?

我没有经历过她的生活。她舍不得的什么,又愿意为这些东西承受多少失望,我其实只知道很少。

我还没有真正理解她,已经替她安排好了以后。

有些关系最后确实只能保持距离,有些道歉也可能永远不会来。但保护自己和拒绝理解别人,终究还是两回事。

理解也不代表替谁开脱。知道她为什么想回去,不会让我因此觉得那些伤害可以被接受,却能让我少一点对她选择的轻率。

以前我很容易把“看清”理解成一种进步。看清一个人的问题,看清一段关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然后做出判断,离开,继续往前走。

现在我想对这个判断多留一点疑问。我以为已经看清的时候,有没有认真听过对方在乎什么?有些在我看来可以放下的东西,对她来说,可能还很重要。

再回头看塔拉,我愿意收回最初那句“愚蠢”。

隔着一本书判断什么时候应该离开,太容易了。她最后想过怎样的生活,还是由她自己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