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且并水村欹（qī）侧过，人间何处不巉（chán）岩。”
这两句出自苏轼的《慈湖夹阻风》，写于绍圣元年。那年他五十九岁，从定州任上被贬，一路南行。
船到当涂慈湖夹，遇上大风，只能等风势稍缓，撑起半帆，沿着岸边的水村歪斜着过去。
以前读苏轼的诗词，总觉得他是一个豪迈的文人。看完这本传记，再去读那些熟悉的句子，感觉不一样了。
从年轻时在杭州的意气风发，到密州的豪迈与柔情，再到黄州的失意与豁达，知道了这些诗词背后的经历，倒像是跟着他走了一遍。
看他一贬再贬的时候，我起过一个念头，为什么不干脆辞官，找个清静地方过日子？
后来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。贬谪是一种处罚，能去哪里、能不能离开，并不由他自己做主。一家人的生计也跟着捆在这上面，不是他一个人想放就能放的。
整本书里，我最喜欢的还是黄州那一段。
那几年他没什么公事可做，俸禄少，一家人的生活也变得拮据。老朋友马正卿替他求得城东一片荒地，几十亩，满是荆棘瓦砾。
他带着家人去开荒，种麦种豆，收成不好，也得算账。后来在坡上盖了几间草屋，大雪里建成，四壁画满雪，取名雪堂。
也是在黄州那几年，他写下了《定风波》、前后《赤壁赋》、《寒食帖》。
以前我总觉得，逆境似乎更容易激发人的潜能。但现在想想，苏轼原本就很有才华，苦难未必让他写得更好。我反而更喜欢看他怎样在失意的时候，把日子重新安排起来。
再往后，他到惠州，又到儋州。
到了儋州，他已经年过花甲，给朋友写信说这里“食无肉，病无药，居无室，出无友，冬无炭，夏无寒泉”。六个“无”，一句比一句实。
读到这里，我已经羡慕不起来了，只剩一点同情。黄州时他四十多岁，还有力气开荒，还有朋友替他跑腿。儋州时已经年过花甲，渡海，没有药，儿子苏过跟着他。心态或许没变，条件变了。
建中靖国元年，苏轼从海南北归，在金山寺看见别人给他画的像，题了一首《自题金山画像》。
心似已灰之木，身如不系之舟。 问汝平生功业，黄州惠州儋州。
明明是在写平生功业，他提到的却是三个被贬的地方。读起来有些自嘲，又不像自嘲。
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，自己想要的自在究竟是什么样。以前觉得自在就是不受约束，能走就走，能退就退。读完这本书，我羡慕的东西慢慢变了。
以前羡慕他的文采，张口就是好句子。现在更打动我的，是他把日子过下去的那套手艺，找块地种点东西，盖间屋住住，交几个还能来往的朋友，写点自己想写的。
都是具体的事，做一件是一件。他一辈子有那么多不由自主的时候，却还是把日子过出了自己的样子。
书合上，记得的多是些小事。捡瓦砾，盖房子，在墙上画雪。
哪天自己过得不顺，大概会想起这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