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段时间,我常常一边在店里干活,一边听书。
手上处理的是一些再现实不过的事情,耳朵里听到的却是拉里在欧洲游荡、去煤矿做工、到印度寻找精神上的答案。两种生活放在一起,多少有些不协调。
忙起来的时候,会觉得拉里那种不被工作和金钱束缚的生活很自由;可真正闲下来,又会想到收入、父母、孩子和接下来要做的事情。
人有时候并不是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只是想要得太多。
想要拉里的自由,又想保留稳定的生活;想按照自己的意愿做事,又不想失去现实带来的安全感。我们总希望找到一种两全其美的办法,最好什么都不必放弃。
可《刀锋》里没有这样的人生。
拉里选择的是一种纯粹的理想主义。
战争改变了他对生活的看法。他无法再像身边的人那样,把找一份体面的工作、赚更多的钱、进入婚姻当作理所当然的道路。相比这些,他更想弄清楚自己应该怎样活。
于是他读书、旅行、学习语言,也去做最普通的体力劳动。从煤矿到海上,从农场到印度,换了很多地方,却始终在确认同一件事: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愿意接受的生活。
拉里的选择在别人看来多少有些不可思议。他原本可以拥有财富、婚姻和稳定的社会地位,最后却准备散去财产,回到美国做一名普通司机。
但他没有为自己的选择后悔。
他没有强求伊莎贝尔接受一种她无法忍受的生活,也没有拒绝财富以后,又留恋财富带来的便利。他选择了自由,也接受自由带来的漂泊、不确定和失去。
拉里愿意为自己的理想买单。这一点,比他的生活方式本身更难得。
伊莎贝尔走向了另一条路。
她爱拉里,也确实被他身上的精神自由吸引,但她很清楚,自己无法适应贫穷和漂泊。漂亮的衣服、舒适的房子、稳定的家庭和体面的社交,对她来说并不是无关紧要的装饰,而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她最终选择格雷,并不只是因为物质。
爱情不能代替日常生活。一个人也没有必要为了证明自己不庸俗,进入一段明知无法承受的婚姻。伊莎贝尔至少看清了自己,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,也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道路。
只是选择现实,同样需要付出代价。
她得到了财富、家庭和安稳,也失去了与拉里一起生活的可能。她的问题并不是现实,而是选择了一条路以后,仍然希望另一条路永远为自己保留。
她需要格雷带来的生活,又不愿意真正失去拉里。当拉里决定娶索菲时,她无法平静地接受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发生变化。
她已经选择了现实,却仍然想占有理想留给她的那一部分。
人真正难以接受的,往往不是作出选择,而是选择以后,另外一些可能从此不再属于自己。
在拉里和伊莎贝尔之间,毛姆始终保持着一点距离。
他享受财富、旅行和社交,也愿意花时间观察那些被欲望、爱情和信仰推动的人。他不认为放弃物质就一定高尚,也不觉得选择现实便意味着庸俗。
相比拉里的理想主义和伊莎贝尔的现实主义,毛姆更像一个务实的经验主义者。
他不急着相信任何一种人生答案。对他来说,人首先要生活,然后才能从经历中形成自己的判断。所以他既没有把拉里写成圣人,也没有把伊莎贝尔写成一个简单的物质主义者。
他只是看着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,又承担各自选择的结果。
毛姆的清醒也有代价。一个人越习惯观察和理解,越难把自己彻底交给某种信仰。他可以理解拉里,也可以理解伊莎贝尔,却始终与他们保持着旁观者的距离。
拉里得到了自由,也放弃了安稳,伊莎贝尔选择了现实,也关闭了另一种生活的可能。毛姆站的更远一些,看见了他们各自得到什么,又失去什么。
他们都得到了自己真正重视的东西,也都放弃了一些无法同时拥有的部分。
我们羡慕别人的时候,看到的通常只是那种生活最明亮的一面。
我们想要拉里的自由、伊莎贝尔的富足和毛姆的清醒,仿佛这些东西可以从不同的人生里单独取出来,再拼成一种没有缺憾的生活。可人生不能只买自己喜欢的部分。
为生活买单,不是把痛苦当成高尚,也不是认为付出越多,人生就越有价值。它只是意味着,既然选择了某种生活,就不能只接受它带来的好处,也要承认那些随之而来的失去。
《刀锋》没有告诉我们应该成为谁。毛姆只是把不同的人生摆在一起,让人看到,选择从来不是一句“我喜欢什么”,还包括为了它,我愿意放弃什么。
人生或许没有标准答案。
没有人能替我们选择,也没有人能替我们付账。愿意承担选择带来的结果,也许就是生活最具体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