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《啸风山庄》的第一反应，其实是，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，我甚至有点不想看下去了。里面几乎没有一个让我喜欢的人。
希斯克利夫偏执、残忍，凯瑟琳任性、自我，兴德里把自己的人生毁得一塌糊涂。就连负责讲述大部分故事的奈莉，也很难让人完全信任。
以前读完一本小说，总还能留下点什么。一个喜欢的人，一段关系，一种活法，或者某个让我觉得“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”的瞬间。
《啸风山庄》偏偏没有。
它只是让一群人困在两座庄园里，嫉妒、占有、报复，再把这些东西留给下一代。
也是读完以后，我才慢慢觉得，也许正因为这里没什么值得学习，才有些东西值得写。
我们很习惯把一些事情看成理所当然。爱一个人应该尊重他，被伤害过的人更懂得伤害的痛，受过教育的人也应该知道什么叫分寸和克制。
这些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，正常到我们会误以为，它们原本就长在人身上。
可《啸风山庄》里不是这样。
希斯克利夫小时候经历过的羞辱，后来又被他以另一种方式施加到了哈里顿身上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被剥夺、被轻视是什么滋味。可等到自己掌握权力，那些痛苦没有让他宽容，反而成了伤害别人的经验。
我们总喜欢说，因为淋过雨，所以会替别人撑伞。
可还有另一种可能。
有人淋过雨以后，只是更清楚怎样把别人的伞抢走。
痛苦并不会自动把一个人变得更好。有时候，它只会让人更熟悉痛苦的用法。
这样再去看希斯克利夫和凯瑟琳之间的关系，我反而没那么在意这是不是爱情了。他们的感情里面混着占有、依附、怨恨，还有一种恨不得把两个人揉成同一个人的冲动。
凯瑟琳说“我就是希斯克利夫”，第一次看到觉得强烈，后来却越来越觉得危险。
两个人之间连边界都开始消失的时候，再浓烈的感情，也可能慢慢变成控制。
所以《啸风山庄》最后留给我的，是一种失去约束以后的人性。
嫉妒的时候就去伤害，失去的时候就想占有，受辱以后想着报复。家庭没有提供多少保护，宗教到了约瑟夫那里只剩下刻薄和审判。教育甚至可以被故意剥夺。
好像那些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东西被一点点抽走以后，人身上某些平时藏得很好的部分，也跟着露了出来。
也是从这里开始，我觉得再去判断里面谁好谁坏，已经没什么意思了。
说希斯克利夫是坏人，凯瑟琳太自私，伊莎贝拉太愚蠢。都很容易，可真正让我不舒服的地方，是他们大多活在自己的逻辑里。
凯瑟琳不会觉得自己的选择荒谬，希斯克利夫也不会每天醒来提醒自己正在变成一个恶人。
他们只是沿着自己的欲望、委屈和判断继续往前走，直到别人眼里的疯狂，在自己那里依旧顺理成章。
这件事其实离我们没那么远。
我们也有一些坚信不疑的判断，觉得自己已经想清楚了，也知道是谁的问题。可换一个人的位置，也许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很多我们觉得理所当然的行为，放进另一个人的故事里，可能荒唐得要命。
到了后面，哈里顿和小凯瑟琳之间的变化，反而让我第一次觉得这座房子里透进了一点气。
希斯克利夫试图让哈里顿保持无知、粗野，让他长期活在羞辱里，可哈里顿最终没有成为另一个希斯克利夫。
当读书、理解和一点善意重新回来，前面那种令人窒息的循环也开始松动。
所以读到最后，我又很难把《啸风山庄》简单归结成“人性的阴暗”。
环境会塑造一个人，痛苦也会改变一个人，可它们似乎仍然决定不了人的全部。有人把伤害继续传下去，也有人在某个地方停了下来。
合上书以后，我反而开始不太敢把现在拥有的一些东西看得那么理所当然。
那些分寸、克制，知道另一个人也会痛，偶尔还能回头想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，以前很容易觉得，这就是一个人的性格。
现在却觉得，未必。
我们受到过怎样的教育，别人怎样对待过我们，生活在怎样的秩序里，都在一点点教我们怎么成为一个人。
《啸风山庄》只是把其中很多东西抽走了。
然后让人看了一眼，如果风真的吹进来，人会变成什么样。
我还是说不上喜欢这本书。
可它留下来的那种不舒服，反而比很多让我感动的故事更久。
大概因为它让我意识到，人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文明。